方应便晓得商相公心情不错，看来归居田园也能让这位老人十分悠然愉悦。

告别卢老，方应下了山岭，在山脚下溪边寻找起商相公。

“胡扯，老夫又不修仙。”商相公笑骂，“去年回乡时，你作诗：绿蓑烟雨溪边客，白发文章阁下臣。这容不得老夫不学一学溪边垂钓了，不然岂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想至此，方应忍不住指了指书堂，问：“这位新来的先生是何方人也？”

这位斗笠覆、布衣芒鞋的垂钓老叟，不是商相公又是谁？此时的商相公朴素如斯，哪有半宰相威容？他找来找去，就没想到底下的这位钓客就是商相公真。

情景宛如画中，好一派山溪众生图，但方应举目四望，在附近没有发现商相公踪迹。

如果说方应之前也拿不准商相公究竟有没有复起之心，但在此时他终于可以确定，商相公真打算就此养老了，万安万首辅的担心都是多余的。除非商相公是登峰造极的伪君，连他的睛都能欺骗过去。

闻言方应更觉得书堂里那位教书先生可恶，如此简单一个去向也不肯说，却险些害的自己白跑一趟。即便是有什么怨气，但这心未免也太窄了。

方应绕了半个圈，伸长脖仔细看了看，登时站立不稳，险些一栽溪里。

所以卢老见了方应，主动招呼几句，然后又：“小相公是来寻我家老爷的？此时他人在山下溪那里。”

他看到了引溪溉农田的农夫，看到了在溪里打渔的渔夫，看到了砍木为柴的樵夫，看到了溪边垂钓的闲人，耳中时而有渔歌，时而有号......

方应暗暗赞叹一声，世为宰相，世当钓叟，不愧是文人里的标杆人、模范人。

相对比之下，自己这学生当的真是有野，是不是也该走一走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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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老闻言失笑，“他是程先生，可不是新来的。若论起先后，小相公你才是新来的。”

方应暗暗奇怪，卢老应当不会骗他，难商相公回了村中？正当他在溪边徘徊时，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方应！你这是去哪里？”

卢老又想起什么：“当时我家老爷本以为程先生是生平最后一个弟，此后专心仕途不会再有闲心收徒。但是我县人才辈，没想到后面还有小相公你。”

这声音极其耳熟，方应顺着声音看去，底下有位稳坐溪岸垂钓的钓客。只是这钓客背对着他，又带着大遮斗笠，导致完全看不清真容。

除此之外，忽然方应隐隐有所醒悟，反复念叨“本以为程先生是最后一个弟”这句。莫非这程先生因为自己抢了“关门弟”的名而不满？照传统观念，关门弟确实是特殊的一个......

商相公上次罢官回乡的时候？那得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罢......方应知，当初土木堡之变后的郕王当国时期，商相公正式阁。然后到了景泰八年，英宗睿皇帝发动夺门之变，复辟皇位。这时候。商相公受邪排斥，被罢官回乡为民，时间长达十年之久，直到本朝成化三年才复起。

看来这位程先生就是商相公那次被罢官回乡时，所收的学生了，难怪卢老说与程先生相比，自己才是新来的。

不像自己，纯粹厚着脸主动贴上去的，只是商相公惜家乡人才，又兼为人大度，所以半推半就的默认了不表示反对而已。所谓的学习，也只在倦居书院埋了十天八文。

方应连忙上前大礼相见，“老师真是返璞归真，神光内敛，修为了！让学生有如盲，对面相逢不相识。”

既然商相公不在，方应也只得回转。他刚走到大门，迎撞见一名姓卢的老仆。

方应不解，卢老一步解释：“这位程先生，乃是我家老爷上次罢官回乡时所收的弟。只是去年程先生离乡去了福建游历，所以小相公你没有见到过他。”

当初方应在倦居书院惨遭题海战术折磨的那段时间里，这名卢姓老仆负责给他送饭，彼此也算熟识了。

或许是自己得罪过的人里，有和他沾亲带故的罢，方应心里只能如此解释。但是想来想去，也想不缘故。

方应暗暗叹气，这位程先生与商相公的师生关系看起来更地，更正统一些。以至于可以在商相公不在时，代替商相公教导族中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