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现在是灶台上的抹布，什么酸甜苦辣都吃够了。她和他就无话可说吗？除了值上定下路的那些话，再没别的了？

“扎喽！松剌垮，跟你娘似的！”

锦书看着他的背影，脑里纷纷扰扰，也不愿去细究什么。恨也好，怕也好，这会先撂开吧！犹记得回在寿药房见他，那时候他一抬，简直是让她止不住的惊艳，那样的姿容无双！她从没见过一个男人能长成那样的，用什么词来形容才好呢？句老太监说的，皇城儿下的俊小伙儿。不是风倒的竿，豪气，兼有一张漂亮的脸。好嘛！她那时候心怦怦直，只当他是个寻常的御医罢了，谁能知他是皇帝呢！她缓缓长叹，可惜了，竟然是皇帝。

原本了门过去并不算远，脚程快儿一炷香可以打个来回。以往太皇太后突然来了兴致想吃个什么艾窝窝啊，或者是芝麻炊饼之类的，等得发了急就打发她去。她通常一餐饭要跑两趟，也是快步地来，快步地去，并不需要耽搁什么时候。

锦书说：“回万岁爷的话，老祖宗说不要韭菜，韭菜太臭，能臭死狗。”

“三码三边儿，要对称着，这是怎么回事？还雕上了？谁瞧这些个，你是乞丐送孝幔，穷凑份！”

他微微叹息，“朕听说你挨罚了？”

锦书心一，接：“主怎么知的？”皇帝垂下了，这算什么？他连她每天上几次药，什么膳都一清二楚。

皇帝想想也成，他要是一去准得了，个个跪下接驾，火上的东西也顾不上了，回添麻烦裹，没的又糟蹋了粮。

“别离这么远，说话也不方便。”他转慢慢地踱，“朕原说让你随扈，要是跟着上丰台去，就没这趟灾祸了。”

皇帝焦躁的心思平稳下来，两人扯扯闲篇，肩并着肩地走，像诗词里说的，也无风雨也无晴，自有一番别样的滋味。

“万岁爷？”锦书轻轻喊了声。才的徽音左门，甬上空无一人，再走一段才到所殿，这不前不后的怎么停下了？她顿步问：“主有什么吩咐吗？”

天上雷声轰鸣，雨势倒小了儿，皇帝边打伞迈步去，边回：“瞧瞧这龙翻，真是不一般！开解冻了，你心思那么沉，横竖苦的是自己，还是看开些吧！泰陵上的事儿朕打发人去办了，不为旁的，就看在皇帝曾在你父亲殿上为臣，朕心里也念着三分的情儿，况且还有皇考皇贵妃……”

皇帝直视漫漫甬路，思绪飘忽着，只：“罢了。朕御极近十年了，早就忘了怎么哭了。下回要仔细，一言一行都要留神，像这话叫太皇太后听见，一顿掸把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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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引他门上的值房里坐着，却行

雨声簌簌打在油纸提的伞面上，皇帝在前走，她在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微微一转就看得见那抹窈窕的影，仿佛一光直照在他心，的，叫人舒坦。他暗暗地想，要是这条路没有尽，能一直这么走下去，那就是他最大的造化了！

她抿嘴一笑，“我是个才，发送什么？死了就埋葬岗呗，要哭啊，还找不着坟呢！”

慈宁的寿膳房在东边的三所殿里，徽音左门上夹，朝北走，过了所殿、二所殿，最后面那排红墙灰瓦的就是三所殿。

“是这话，天属木，万生发，该吃当造的菜，吃好了顺势养生，整年都能平顺。”雨势又小了些，零星的几，锦书把伞把儿扛在肩，轻声轻气儿说：“其实这会儿的河鲜也不赖，要吃野生的那，，吃多了也不腻，像黄脚鱼立、鲚鱼，清蒸味一。”

“主说得是。”她应，“谢主垂询，才伤得不重，这会儿又能活蹦了。”

皇帝略停了停，慢慢：“估摸着六月就能完工，那时候还没往河去，朕去和老祖宗说，让她给你放个恩典，容你上泰陵祭奠一下父母，也是你女儿的孝。”

皇帝抿嘴笑，“老祖宗向来不吃韭菜，就是韭菜饺也不成。以往在南苑的时候吃酸荞，了秋就吃螺丝，让膳房炒上一盘，坐在园里的架下当小吃。”

皇帝朝边上瞧，梢儿上再也看不见人影了，像是越落越远了似的。他脚下迟疑着，回了回看，她低着不知在琢磨什么，一只手握着乌木的伞柄，衬得那儿像块又油又的羊脂玉。

他的声音渐次小了下去，转过脸看她，她眉间还是疏疏淡淡的，似拢着忧愁，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低低应了声，“才谢万岁爷恩典。”

这样是最好的了，隔得稍远，一个前静静地踱步，一个后默默地跟随，脚印踏着脚印，用不着说话，仿佛能够一直走到地老天荒去。

三所殿就在吧前，还没院，锅碗瓢盆叮当响，檐下的洗菜盆排成了串，嗞嗞的油烟伴着铲敲打铁锅的响动，还有厨大声的吆喝——

天边的响雷带着闪，那电光火石让人心惊，一电劈下来，能把半个紫禁城都劈开似的。雨还在下，雨不算大，和秋冬那会儿不一样了，不很细密，个分量却要足些个，一滴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啪啪地作响。

哪里像现在！皇帝走得极慢，不像是要去给老祖宗吩咐菜，倒像是得了闲儿的逛园，害得她只好在他后跟着，又不能越过去。才给主随侍，隔两三步的距离正合适。这是里的死规矩，近了怕扰着主，远了怕贻误当差，离一丈，既能立刻听清吩咐，又不碍主的手脚，再妥当不过。

锦书心想说什么？什么都不想说，脑里是个线团，哪儿是个啊？她所思所想不过是了这趟差，在太皇太后发觉之前，让这位万岁主妥妥当当歇在慈宁的阁里，这样就齐全了。

“净菜呢？”

？到最后日不还得过吗！

又是调笑又是叫骂，人糙话也糙，皇帝也听得，这才是烟火人间呢！他迈正要去，锦书从后拦住了，“主，里人多，汤油到都是，万一伤着您可了不得。才去传五局的拜唐阿来见驾，您有旨就吩咐他们去办吧！”

她是随说，皇帝听着却不是这个味儿。太叫人后怕了，真死了可怎么办。也可能是她接话茬接得太快，细品了品，皇帝脸上微微泛红，忙别过去，悻悻：“谁为你哭？大不了找大悲寺的和尚给你超度超度，也尽够了。”

“哪个缺大德的拿爷爷漏勺了？没家伙什当什么差？临要了随手拿，我这儿糊啦！”

她死死咬住了下，起起伏伏，一阵喜、一阵悲，恨不能这会就飞到泰陵上去，在父母坟前好好磕个，痛快放嗓哭上一把，把她心里积攒了十来年的苦闷都倒来。

皇帝嘴角绽一朵来，瞧着她满意，不知带给他多大的欣。他颔首：“朕从来不诳人。”

“摆盘，摆盘，怎么没！”

皇帝最想问的话在尖上来去，了半天到底是不了，便问：“老祖宗说了要什么菜？是湘菜还是粤菜？”

当真是无可挑剔，并不是一就让人失魂的绝，那是细腻温婉到骨里的味，越看越让人不释手。他驻足看着她，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怎么开。想和她说说宝楹的事，他心里怪愧疚的，本来皇帝幸哪个女人，那都是天经地义的，没有别人置喙的余地，可对着她，他前的那事儿就变得龌龊丑陋了，倒像是该对她忠贞不渝似的。他自嘲地笑了笑，恐怕他有这个心，人家也不稀罕吧！皇帝到这份上，真该大哭才对。

锦书在他旁走，腔里一阵阵发，就怕他追究起那只镯来，上回的怀表惹他生了那样大的气，这回又是个玉堂，万一他怪罪起来，岂不又要害太连坐吗！

皇帝转脸看她，“伤得不重？连气都不会捯了！再挨上两杖，朕回来你都已经发送了。”

锦书猛顿住了脚抬看他，里的一簇光亮得几乎燃起来，“您说的是真的？”

她愣了愣，尴尬不已。怪自己没用脑，这位是天字第一号，自己就是死十回，他也不会眨一下，更别说泪了。她哈了哈腰，“才失言了，请主恕罪。”

锦书应个嗻，才发现自己忘乎所以了，下意识放缓了步，沿着墙不急不慢地走。青鞋踩了，从脚底心洇开，北京的初还透着凉，袜沾了贴着十个趾，寒意蚀骨。

皇帝皱起了眉，促：“你上了枷？怎么又落下了？脚下快着儿。就咱们两个人时用不着拘着，想说什么只敞开了说。”

暂且什么都别想，别想她和太的纠葛，只当没这回事。理说他现下该放手了，再攥着也没多大意思，哪天太来求赐婚，他就升格当公爹了。公爹？他被自己吓了一大，真要有这天怎么办？他咬着，眉心打了个死结。放看远，层层殿被灰笼罩着，压抑到了极。雨收了，天还是沉的，闷雷一声连着一声，看样还没完，后还有一场大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