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就知魏学曾会这么问，不由得得意地一笑，站起来从容地舒展一下，然后又坐下说：“我看李延也是扶不起来的臭猪，领了那么多的兵和粮饷，却奈何不了几个蟊贼。节后写来三份邸报，全是坏消息，再不撤换他，叫天下人怎么看我？说实话，若在一年前把李延撤下，局势不会坏到这地步。这也是老夫一私心，照顾门生而贻误军机。现在皇上病情前途未卜，设若变故发生，有人就会利用李延之事大文章，陷老夫于被动挨打之中。与其让别人来涮这个潲锅，倒不如自己先整治净。至于用殷正茂，老夫也存了一份心思。张居正三番五次举荐他，我若住不用，别人就会数落老夫堵才路，不肯为朝廷贤。何况殷正茂这个人，在朝野之间纷争很大，原也在用与不用两可之间。我现在起用他，一则可以杜政敌之，二则还可以观其后效。他若果真有能耐剿灭叛匪，这知人善任的誉，少不了有我拱一份，他若真的是个银样镴枪，对不起，我就得先礼后兵，新账老账一块儿算！”

“好你个魏大炮，轻轻松松地就给老夫定了天大一个罪名。”拱手指差戳到魏学曾的鼻梁上，嘴里笑声，满屋嗡嗡回响，一连鬓长须抖动如风中秋草，“你这个人，优在于嫉恶如仇办事练，但稍嫌不足的，则是遇事不肯在脑里多转几个圈。你就不想一想，这二十万两银，他殷正茂敢拿吗？”

拱咕噜咕噜一气喝一盅茶，伸手抹去嘴角的余滴，又滔滔而言，“嘉靖三十七年，我任国监祭酒时，张居正由翰林院编修升任国监司业，当我的助手，开始与我共事。当时的首辅是严嵩，我俩都对他极为不满，也都怀有论经燮理的宰辅之志，很快我俩就成为莫逆之，互相以相业期许。后来又先后阁，任辅臣之初，他与我还能心心相印。在筹边、治漕与侯王爵禄裁正等诸多国家大政上，与我互相策应，合默契，办成了一些大事。但我早已看，张居正并非是甘心久居人下之人。自去年内阁中陈以勤、殷士儋等人相继致仕，只剩下他和我两人时，他的夺位之心就已日见端倪。他对我表面承应如初，暗中却在拳掌，与我较劲。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国家凡有用人之机，他就尽量推荐自己的同乡、同年和门生，这一，从他阁之初就开始了，只不过不像近两年如此明显。举荐殷正茂，正是自他培植朋党的私心。”

“问得好——好就好在‘公开’二字。”拱由于兴奋，已是一汗，他随便撩起一品仙鹤官袍上绣有四爪金龙的长袖举到额一阵揩，然后凑过，双眸炯炯盯着魏学曾问，“古往今来，你何曾见过哪一位官员敢公开贪墨？

拱牵藤扯蔓数萝卜下窖，把陈年往事说了一大堆。魏学曾认真听来，已明白了大概，同时想起了一件与之关联的往事：隆庆二年初，在当时的礼尚书仪的提议下，内阁中的几名大学士联名给隆庆皇帝上了一公折，希望皇上尽早确立朱翊钧的太地位。隆庆皇帝有两个儿，均为李贵妃所生。朱翊钧是大儿，当时只有五岁，隆庆皇帝对这个皇长非常喜。他记得有一天自己正骑着在中游玩，朱翊钧忽然现在御上拦住，仰着脸对玩得兴的父亲说：“父皇，你一个人骑着，摔下来怎么办？”隆庆皇帝见儿这么小如此懂事，心中好不喜，连忙翻下，抱起朱翊钧着实抚一番。现在收到内阁大臣请求册立太的公折，他立刻准奏，并于三月份举行了册立仪式昭告天下。那时的内阁首辅是松江人徐阶。张居正甫一阁，就赶上了这件大事。而先张居正阁的拱，却因与徐阶闹翻，遭到言官们的弹劾，在年年底就被排挤阁回了河南老家。因此在册立太这件大事上他可谓“手无寸功”。当时合疏上折的四名内阁大学士，如今只剩下张居正一人。历朝历代，大凡太登基，都会重用拥立太的功臣。拱是隆庆皇帝登基前的老师，故得到皇上的任。现在皇上突然犯病，若有不测，十岁的太朱翊钧就会承继大统。从习惯上讲，朱翊钧自然在情上更亲近张居正。拱虽是德望重的柄国之臣，却毕竟输了这一着。俗话说“一朝天一朝臣”，可谓了个中奥秘。魏学曾心里清楚，拱久居政府，当然知其中的厉害。他现在突然改变主张舍弃李延而擢殷正茂，正是在这非常时刻的应变措施。但拱既不肯说破，魏学曾也不便追问。不过，他觉得拱这步棋走得太险，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元辅既知张居正这等心思，为何还要顺推舟促成这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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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学曾立即表示反对：“这样有乖政，下官不敢苟同。当今之世，各地官吏已贪墨成风，元辅如此，等于是推波助澜，纵容天下官员贪赃枉法。”

“确有此事。”拱承认。

拱伸手一挥，了一个“砍”的动作，脸上也摆腾腾杀气来。魏学曾到此明白了拱如此置的真实意图，不由得对这工于心计一石三鸟的老辣手段佩服得五投地。“生姜还是老的辣，不愧是官场老斗士！”魏学曾心中啧啧称叹，趁势又问：“听说元辅指示，在殷正茂造的军费预算上多加上二十万两银，明着让他贪污，此事可是真的？”

“元辅既公开给他，他哪有不敢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