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伙儿还在梦乡，谢萝于朦胧之中觉得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肩膀。她翻坐起，见刘青莲已穿整齐。两人悄悄走到门，刘青莲对值夜班的郎世芬说：“我们去解大手！”小郎，拉开了大门。

谢萝抬起，瞥见黑线帽下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正对她微微地笑着。这微笑似曾相识，好像一温泉注她的心田。在这冷酷如冰的人群中，这星星的温是那么可贵！谢萝迷惘地在记忆里搜寻：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人？忽然脑际闪一丝微光：几年以前，也是黄叶飘零的时候，刚被错划为右派的她，在那些所谓“同志”的枪剑式的批判会后服毒自戕了。不知昏迷了多久，她再度醒来已在一片白的病房里，同样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带着同样的微笑俯视着从死亡边缘回来的她。她想起来了，这是抢救她的老护士长。

谢萝闷闷地躺倒在自己的铺位上，她没有力气去反相讥，虽然今天只拖了一趟藤，但浑已像散架似的酸疼。一阵对未来的恐惧涌上心：“和这些人狼在一起，这只是个开始，以后……以后……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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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来了一座小山似的藤，本瞧不见背它的人，好像它自己长了迅速地往前挪。走近了才看见一黑线帽。

“五趟！”刘青莲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嘿——你要喝，现在去喝吧！”母金刚拉着长声说。

多，桶里的越，价值就越。母金刚今儿好不容易抢到桶，要指着这桶换窝，只盼着别人少喝，像谢萝这样的麻秸杆，趁早一边去。

谢萝走厩，愣住了。她盯住那两只满是皲裂和泥垢的脚，嘴里不禁漏一句话：“好些人没喝到开……”

“明儿咱俩起得早些……”

泪从谢萝的睛里涌，她不由得握住这只青毕的手，像一片黄叶抓住藤蔓。

“瞧瞧人家！你们这些吃屎（知识）分就该好好改造思想！”三王队长回过来又呲儿谢萝。

渴使谢萝绕过这尊凶神恶煞，从另一个桶里舀了一杯。母金刚大怒：“去去去！真没脸没！”扑过去劈手夺过杯，往桶里一倒，顺便给谢萝一掌。她只使了三分劲，谢萝已像球似的直弹去，砰地撞在一个人上，抬一看：是三王队长！

“滋味可不错，赛过全聚德的鸭架汤哪！”尖下恶心着谢萝。

这里的规矩，起床以前不许去厕所，小便一概在自己的一品盆里解决。要是大便，那就例外了，因为不仅劳教分，就是大值班也忍受不了那玩意儿的气味。

“刘青莲！走了几趟？”三王队长煞住对谢萝的训斥，满意地问老尼姑。

旁边伸来一只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要想不看这帮臭娘儿们的眉，只有你自己个儿起来！”

“抢喝那么起劲！活就死磨活泡！照你这改造态度，就欠在这里呆一辈……”三王队长运了一上午的气，此时全倾泻来。

谢萝闷闷地着挨了一掌的胳臂，离开冒着气的桶。

不过今儿全队的任务还是完成得很不错，三王队长满意地看了看大上堆的藤，提前响了收工哨。刘青莲刚想去舀喝，母金刚已经把桶挑走了。她颠颠地走厩，哗地一下，开全倒在尖下的大盆里。尖下立刻脱去鞋袜，两只脚泡了去。

曼陀罗二（2）

明儿一早吗？一个大大的问号现在谢萝心。但是当她看到刘青莲那双黑白分明的眸时，她放心了。神如此清澈，心灵必定善良。她茫然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