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先生？”

刘四晓得不晓得他女儿是个破货呢？

祥痛快得要飞起来，这些日的苦恼全忽然一齐铲净，像大雨冲过的白石路。

余光散尽，黑暗似晃动了几下，又包合起来，静静懒懒的群星又复了原位，在秋风上微笑。

假若是随便哪个都可以的话……祥把低下去。

曹先生告诉了祥门牌号数，又找补了一句：“还是用我自己的车。”

“来！”

他去先把车放好，而后回来大着胆叫了声刘姑娘。

这对他不仅是个经验，而也是一什么形容不来的扰，使他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他必须规规矩矩，才能对得起将来的老婆，因为一旦要娶，就必娶个一清二白的姑娘，所以自己也得像那么回事儿。

几乎是本能的，他说了声：“车吗？”

立了好久，他决定去见她；告诉她他又找到了包月；把这两天的车份儿上；要他的储蓄；从此一刀两断——这自然不便明说，她总会明白的。

假如遇上她呢，怎办？

天上很黑。

他又绕回西安门来，这次他不想再迟疑，要直公堂的找她去。

“先生，我几儿上工呢？”

渺茫的他觉到一比自己还更有力气的劲儿，把他要成一个圆球，抛到一团烈火里去；他没法阻止住自己的前。

迷迷糊糊的他拉了几个买卖。

他没和任何人这样亲密过，虽然是突乎其来，虽然是个骗诱，到底这样的关系不能随便的忘记，就是想把它放在一旁，它自自然然会在心中盘绕，像生了似的。

后天见吧。”

现今住在北长街；我晚上来走走。

他对她，对自己，对现在与将来，都没办法，仿佛是碰在蛛网上的一个小虫，想挣扎已来不及了。

祥似乎连怎样笑都忘了，用小巾不住的脸。

她已早不是女，祥在几钟前才知。

吗，回来以后，我不在老地方住了。

他拉着车一直奔了人和厂去。

他和这样人搀合着，他自己又是什么东西呢？

地上飞着些寻求情侣的秋萤，也作着星样的游戏。

一明知不妥，而很愿试试的大胆与迷惑的捉住他的心，小的时候去用竿蜂窝就是这样，害怕，可是心中着要去试试，像有什么邪气着自己似的。

祥的脸红得像生小孩时送人的。

与中都有发痛，这是因为第一次喝酒，他倒没去注意。

她知他没在车厂里，怎能是一心一意的等着他？

有时一个单独的星横刺天角，光尾极长，放着星；红，渐黄；在最后的，忽然狂悦似的把天角照白了一条，好像刺开万重的黑暗，透并逗留一些白的光。

那别扭劲儿又忽然回来了。

这回事似乎与其他的事全不同，即使有了解决的办法，也不易随便的忘掉。

就是在奔跑的时节，他的心中也没忘了这件事，并非清清楚楚的，有有尾的想起来，而是时时想到一个什么意思，或一什么滋味，或一些什么情，都是渺茫，而又亲切。

到了晚间，打算收车，他更难过了。

？

不但上好像粘上了什么，心中也仿佛多了一个黑儿，永远不能再洗去。

像他那个岁数的小伙们，即使有人着，哪个不偷偷地跑“白房”白房：旧时的下等院。

但是他不能专心的去想，老有一什么拦阻着他的心思；还没想到车，这东西已经偷偷的溜来，占住他的心，像块黑云遮住了太，把光明打断。

祥也想了想：“先生，我送回你去吧？”

祥有祥的本事，凭着自己的本事买上车，娶上老婆，这才正大光明！想到这里，他抬起来，觉得自己是个好汉，没有可怕的，没有可虑的，只要自己好好的，就必定成功。

她已不是任何人，她只是个女。

可是现在，现在……想起虎妞，设若当个朋友看，她确是不错；当个娘们看，她丑，老，厉害，不要脸！就是想起抢去他的车，而且几乎要了他的命的那些大兵，也没有像想起她这么可恨可厌！她把他由乡间带来的那清凉劲儿毁尽了，他现在成了个偷娘们的人！

昨天夜里的事教他疑惑，羞愧，难过，并且觉着有危险。

“我说祥，你要是没在宅门里的话，还上我那儿来吧？

有时一两个星，有时好几个星，同时飞落，使静寂的秋空微颤，使万星一时迷起来。

他很想独自去喝酒，喝得人事不知，他也许能痛快一些，不能再受这个折磨！可是他不敢去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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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姑娘屋中的灯还亮着呢。

他一向很敬重她，而且没有听说过她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虽然她对大家很随便快，可是大家没在背地里讲论过她；即使车夫中有说她坏话的，也是说她厉害，没有别的。

让了两次座儿，都没能拉上。

“还能不来，先生！”

“是呀，”祥笑了。

曹先生是他的旧主人，虽然在一块没有多少日，可是情好；曹先生是非常和气的人，而且家中人不多，只有一位太太，和一个小男孩。

他必须回车厂，可是真怕回去。

刚走到门脸上，灯光下走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似乎认识这个人的面貌态度，可是不敢去招呼。

曹先生笑着了。

不怎样的愤恨，怎样的讨厌她，她似乎老抓住了他的心，越不愿再想，她越忽然的从他心中来，一个赤的她，把一切丑陋与好一下，整个的都给了他，像买了一堆破烂那样，碎铜烂铁之中也有一二发光的有的小件，使人不忍得拒绝。

他的全都起来。

他又想起买车的事来。

吃甜来了是怎着？”

那么，为什么有昨夜那一场呢？

坐在一个小胡同上，清晨的小风着他的，他知这疼不久就会过去。

我现在用着的人太懒，他老不车，虽然跑得也怪麻利的；你来不来？”

这个既显着胡涂，祥也怀疑了昨晚的事儿。

“是了，先生！”

那个人楞了一楞：“祥？”

他不能为这件事毁坏了自己。

他拉着空车在街上绕，两三次已离车厂不远，又转回来往别走，很像初次逃学的孩不敢家门那样。

“不用；我不是到上海去了一程程：一段时间。

就是他们父女都愿意，他也不能要她；不刘老是有六十辆车，还是六百辆，六千辆！他得上离开人和厂，跟他们一刀两断。

依旧斜着，她说：“怎样？

他不明白虎姑娘是怎么回事。

“那什么，”曹先生想了想，“后天吧。”

一见这个灯亮，祥猛的木在那里。

他来自乡间，虽然一向没有想到娶亲的事，可是心中并非没有个算计；假若他有了自己的车，生活舒服了一些，而且愿意娶亲的话，他必定到乡下娶个年轻力壮，吃得苦，能洗能作的姑娘。

祥始终不肯随和，一来他自居为要的人，不能把钱在娘儿们上；二来他亲得见那些冤钱的傻们——有的才十八九岁——在厕所里着墙还撒不来。

他推开门，她正在床上斜着呢，穿着平常的衣，赤着脚。

假若早就知而不愿意束女儿，那么他们父女是什么东西呢？

可是他心中另有一些事儿，使他憋闷得慌，而且一时没有方法去开脱。

再说，这个事要是吵嚷开，被刘四知了呢？

奇怪的是，他越想躲避她，同时也越想遇到她，天越黑，这个想越来得厉害。

屋内灭了灯。

不愿再思索，可是心中堵得慌。

不时有一两个星刺了银河，或划黑暗中，带着发红或发白的光尾，轻飘的或的，直坠或横扫着，有时也动着，颤抖着，给天上一些光的动，给黑暗一些闪烁的爆裂。

第二天，祥起得很早，拉起车就去了。

假若不知，祥岂不独自背上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