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个鸟，老这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啊，要知，我师发起狂来，六亲不认，劝架的人很可能被她误伤，她在厂里打架从来没有人敢去劝的，都是等她打得疲力尽，才把她拦腰抱走。像我这样，在她最疯狂的时候去抱她，很可能像那个船夫一样，被她踢成一个太监。

我把她抱病房，她才算消停一。老平躺在床上，张着无牙的嘴，对我呵呵地笑。我问他什么，他也不说，指了指自己的嘴，只是笑，像个白痴。阿英说：〃他没傻，就是说话漏风，所以他就不肯说话啦。〃我问她，怎么跟护士打了起来。她说：〃小贱货，说要把他换到大病房去，八个人一间。我能不打她吗？〃

老不肯说话，我就听阿英重述了那晚的混战。她把自己说得无比英勇，一咬住别人的肩膀，一脚踢飞别人的卵泡。我心想，你要是知外面的谣言，说你活吞了人鞭，大概就没这么得意了。后来，我想起自己带来的那袋苹果，刚才劝架的时候被我放在走廊里了。我回到走廊里去找，发现几个吊着胳膊、打着石膏的病人，每人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在那里啃呢，还他妈笑嘻嘻地看着我。我想，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还有那个护士。我离开病房的时候，经过护士值班室，看见她在里面哭，好几个护士围在她边安她。我喜护士的，她们穿着白大褂的样很净，不像我，一不蓝不绿的工作服，脏得像个泥猴。我凑过去看她，理说，我是把她从爪中解救来的人，无论如何，她应该谢我一下，我也没指望她扑到我低声泣。结果，那伙护士不约而同地指着我的鼻，说：〃！去！你们这伙糖厂的氓！〃

于是我落荒而逃。我看来了，这他妈本不是骨科病房，而是疯人院。

老住院以后，我独自去卸泵。这个活，我已经轻车熟路，不需要他陪着了。有一天我在活，工会的徐大来找我，对我说：〃路小路，下午一起去医院。〃

我问他：〃去吗？〃

徐大说：〃去送你师父。〃

我说：〃他死了吗？〃

徐大说：〃放。送他光荣退休。〃

下午，我坐在一辆卡车后面，十来个青工哐哐地敲锣打鼓，车一直开到了医院门。那时候退休都这样，锣鼓喧天，闹非凡。这就是说，在锣鼓声中，你一生的雄绩伟业都结束了，即使是老，曾经打过车间主任，调戏过姿阿姨，也只能接受这事实，从此一个天天打麻将的糟老，一直到死为止。

那天我没有敲锣，工会让我捧着一个镜框，里面是老光荣退休的证书，像是一张奖状。我捧着它走医院，仿佛是捧着老的遗像。别人都很喜庆，唯独我神哀恸，假如我的内心也是一个世界，老就是这么死在了我的世界中。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正是他六十周岁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