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脚虽然窝，但还是我们的结拜兄弟，我和小李跟在他后，一直追到桥上。长脚趴在桥栏杆上，对着河中的货船掉泪，咙里发呃呃的声音，好像要噎死过去。我们怕他河，就抱着他的腰。我说过，撞墙抱，上吊抱脚，河抱腰，都是拯救自杀者的办法。长脚却不肯离开，双手抓住桥栏杆，双脚抵住桥沿，好像一张弓一样被我们拉开，这就更不能放手了，因为一松手就会把他弹到河里去。最后小李把手伸到长脚腰里，了一下，他就松了劲，我们把他扛到街上，长脚坐在路牙上，像个女人一样啜泣。

我和小李一左一右护住长脚，防他再河，长脚脸上哭了一浅一的泪痕。路过的工人对我们喊：“路小路，李光南，你们俩又欺负长脚！”

长脚哭够了之后，对我们说：“我要辞职！”

“去哪里啊？”

“不去哪里，我就是要辞职。”

“可是你去哪里呢？”

长脚说不来，我们也说不来。九三年，坐在河边，河很宽，河是黑的。去哪里这问题是不能想的，假如我去想，就不免要问再自己，我从哪里来？我是谁？这他妈不是一个电工该想的问题。长脚是不可能辞职的，他只会工，我甚至还不如他，我只会拧螺丝拧灯泡。后来厂里跑来一个车间理员，指着长脚说：“长脚，修去！”长脚已经哭累了，只能站起来，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了。我坐在路牙上，起一香烟，等烟燃尽了，我拍拍，和小李一起去换灯泡。

我曾经问过小李，你技术不错，又很年轻，为什么不到三资企业去撞撞运气。小李说，三资企业得很严，动不动就被开除掉，国营企业虽然，但它不能开除职工，除非你真的去打车间主任。

我那时候对三资企业没什么概念，只知是香港人、台湾人以及外国人开的厂，至于它们和国营企业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工资比较吧？小李给我算过一笔账，在糖厂，我们一天两个小时的活，其余六小时闲着，在三资企业一天不停蹄地八个小时的活，工资却不会四倍。这是显而易见的理。后来我遇到个中同学，他在一个韩国人的厂里线，他说，一天至少十个小时，连小便都要登记挂号。

九十年代，城开发工业园区，到都是土方车，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这些土方车从农田运来泥土，把另外一些农田填平，造厂房。六说，他们村里来了一些穿西装的人，说是免费给农民挖鱼塘。农民开心死了，养鱼比地挣钱。于是挖土机就开了村，日夜不停地挖鱼塘。六的爸爸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家的菜地全都变成了四方形的大坑，足有三米，掉去本爬不上来。等到他爸爸回过神来，已经晚了，他们家的房仿佛耸立在一座山丘上，四周全是坑。下过雨之后，他家就成了个孤岛，得坐在木桶里游去。六爸爸没办法，只好放了鱼苗来养。有一天，村里的小化工厂放污，鱼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