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衡就在上书房等我，我门的时候，他正负手欣赏上先帝的手迹，“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立万仞无玉则”。无则？笑话，这世上人，哪个真能到无？名利、权势、情义总有一样让人割舍不下，所以个个营营役役，丑态尽，这才是烟火人间。

听我来，卢衡转过，迎上来，俯首行礼。

我声，“卢卿平。”伸手扶起了他。

我知，今天时间一准儿短不了，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坐下谈，想想又算了。我坐了，要让他站在一边，实在有些轻慢了他，他心里难免会有想法。如果让他坐，他最是讲究礼法，必会推辞，即使坐了，也是斜千着，象征地坐坐，那比站着还累。所以，还是大家都站着吧。

于是，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我先开了，“卢卿一向事务繁忙，难得今日，却不知有何要事？”

卢衡闻言，微一迟疑。

我转念一想，糟了，我那么多废话吗，直接问他因何而来不就完了。他会不会以为，我说他事务繁忙，是讥讽他不肯权，又说他难得，是暗喻他对我不恭？

果然，卢衡躬一礼，“陛下，臣自得先帝信重，无时不以鞠躬尽瘁报效先帝和陛下为念，”这个是说，让他主政是先帝的意思，而他也不是贪恋权势，只是一心为国。

“，臣资质鲁钝，每日战战兢兢唯恐有亏职守，殚竭虑力求政务无差，却因此轻忽了对陛下的礼数，臣心中不安，还望陛下恕罪。”说着，又施一礼，才续，“臣听闻陛下微恙，今日特来探望，不知陛下可曾延医用药？”这个是解释为什么久不，附带请罪，并说，我不是不关心你，你看，你一生病，我就赶来看你了，同时解释了的目的等等，生病？！

我脑门上的汗，忽一下就冒了来。我怎么忘了，今天没去早朝，理由就是生病，现在却活蹦，神奕奕地站在这里，同他聊天，这哪儿像病得上不了朝的样啊。我觉得脸腾地就红了，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装病逃课被他捉住，于是脱而，“对不起，先生。”

一句话，两个人都愣了。

先生二字，我有多久不曾对他叫过了。一时心中百集，张了张，却再说不话来。

卢衡也是一语不发，只看着我，神情未变，不过，总如古井无波的眸，竟似起了一涟漪。

半晌，卢衡垂下帘，拱手肃容，“陛下折杀臣了，先生一称，臣不敢当，对不起三字，臣更是万难承受。”

见他又变回原来的样，我心里一空，为什么，我们之间竟变成这样？心中酸楚，再难忍耐，上前一步，想要挽回什么似地，拉住了他的袖，恳颜，“先生，我们不要再这么说话了，好不好。不怎样，我总当你是先生。淇儿偷懒，没去早朝，先生若生气，骂淇儿一顿，好不好？先生”说着，还用手摇了摇他的袖。

后来回想起来，我这么大的人，这动作，真是有够恶心人，只是当时来，自然无比，仿佛真回到了小时候，可以无所顾忌地，向最疼我的先生撒。

卢衡大概就是被恶心到了，看着我，半晌没说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