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家世（下）

范夫人带着心的累累伤痕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后，她要的第一件事便是打丈夫的耳光。小文化官范就那么仰着脸昂着让她打，白脸打红了鼻血淌了也全然不顾。可是，范夫人打着打着竟然一歪自行倒地从此再也没有爬起来。这是一中国刚烈女遇难遭辱之后自绝于人生蔑视死亡的壮烈之举，它真真切切地现了旧时期中国知识女可歌可赞可叹可泣的品格，其中也包了她们执迷而狭隘的人生观念。在范夫人卧床不起的那段日里，赌场老板又差人登门讨债，但那些冤枉债数目太大，小文化官范今生今世是偿还不起了。

谁知那范夫人到赌场打杂的第一天，便让那老鬼把事情了个成。范夫人不贱知书达理当然不是那轻易就范的懦妇，在旧时代任何一个人格独立的中国女，特别是有着一定文化修养的女，对自己的贞是十分珍重的，这一有别于现代女更有别于国外女。范夫人在赌场两个小时后就开始经受赌场老板的扰，再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没有别的内容完全是扰与反扰压迫与反压迫征服与反征服之间的斗争，斗争一直于白炽化状态，很难设想一个反扰反压迫反征服的弱女能在这场斗争中取得胜利，大概人世间不存在那理想化的结局。范夫人就是在那拼死的反抗与挣扎中被制伏就范的，其中有许多令人厌恶而痛心的情节，这些不必要加以描述只需要读者去想象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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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范夫人离世不多久，有人到小文化官范家里提亲，婿方虽然年迈但却是一位腰缠百万的产业资本家。婿方送来一笔数目不小的聘金，之后又替小文化官范还清了那笔赌债，不久便打打地娶走了年满十九岁的范小琳。理应该是风平浪静了，可那薄福的小岳丈由于失妻的悲痛加之女儿嫁婿的失当，竟然在人生的沼泽中不能自，他在一次过量的闷酒中没有醒过来，死亡的年龄是四十岁。

自家妻女的坏丈夫坏父亲。

范小琳嫁了个资本家当了资本家的五姨太非但没有过上好日反倒经受了一系列的惊扰。首先是解放大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军大都市反动军队稍作抵抗便望风溃逃。她记得有一个晚上时密时疏

在范夫人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已经无法怨恨也不必要再怨恨自己的丈夫了。她睁大两只异常丽然却已经失了神的睛，幽幽地盯着自己糊涂虫一般的丈夫说：我不是要打你的耳光，是你玩火自焚将一个好端端的家是给毁了。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你现在所要的事情，是赶快给咱们的女儿找个婆家嫁去，大学是不能再上了，嫁得越远越好，我们遇到了最难缠的恶。那个人……他的目的是很明确的……范夫人一连说了这许多话，累得起气来，脸惨白得像一张白麻纸，但不知为什么两片嘴却像是晨濡染的杏渐渐地有些红了，睛里也有了一些影影绰绰的光亮，说着说着竟然挣扎着坐了起来。她接着又说：回想起来，咱们还算是恩的一对……看在咱们……多年夫妻的面上……就算我拜……托……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就没有声音了，一双充满企求未及合闭的目突然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雾，嘴上的红也渐渐消褪，不一会儿就和脸一样苍白了。她就那样坐着息了气。在她坐起来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丽的女儿和窝的丈夫就坐在床两边，他们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以为她会好起来的，便停止了悄声哭泣，但她突然没声了，糊涂的丈夫才恍然大悟——原来她说的是断语绝命话，而这时她的灵魂已经离开她瘦弱的躯飘向了冥方。短暂的沉寂之后，他们的房内又传了撕心裂肺的男女二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