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

人都转。

顾寒瑞举杯喝茶。

徐淮宣本就是在牡丹亭游园一折中唱的这段皂罗袍，才了名红成角儿的，如今再在桃扇这一场戏中戏里又唱了一遍儿，那些新票友们还不理论，但那些自徐淮宣起就捧着他的老票友们一听，不由得就叹了一番从前已往，那个小杜丽已经长大成为九爷啦。

弋腔。

那一个悲痛的老人、糊涂的老人、古怪的老人，只是一个无端惹起的小小曲，泛泛而已，罢了。

原来奼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谁知容易冰消。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顾寒瑞蹬着军靴上台阶，鬼使神差地慢慢转过来，居临下地看着那老者的背影，怎么说？真和那猫儿有些像，玻璃一般的，一双冷。

过上行人纷纷避之不及，忙给这位军爷儿让路，到了上二楼茶厢的木质楼梯，只见一位发白留着辫的老人正倚靠在扶手旁，冷着看着戏台，上昏暗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有些苍白、有些无力。

阅读当年海棠未眠（1）

笛声徐徐响起，李香君顿开音，端的是声清韵，唱的是皂罗袍：

老人里闪着亮莹莹两泪儿，呆呆站在原地，木木看着千百张面孔回望他。

突然一句暴吼划破空气中的沉寂，愤恨地、不忿地、失落地，徒劳地喊："别唱了！别唱了！不知亡国恨的东西！还在唱！"

一句话刺了他的心。

戏台上唱的是桃扇，也不知是演到哪折了，顾寒瑞心不在焉地，忽然间听见底下一阵叫好，抬往戏台上看去，原来是徐淮宣扮的五旦李香君上了台。

那桃扇，如今在这里又听到了！

台上不受影响，磨腔咿咿呀呀地缠人，把票友们的脖勾过去，继续看戏。

那老人孤零零站在二楼茶厢下的空地上，一动不动，满座儿的叫好声于他是充耳不闻，木木站着，没受一儿周围闹气氛的影响和喧扰，更没丝毫一睹名角儿的兴奋和激动，就木木看着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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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唱到最后一折。

……

许久之前，那桃扇，他也曾唱过的呀。

票友们都醉在戏里了，冷不防一阵痛哭突然响起，是那撕心的、裂肺的、嚎啕大哭的声音，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唱着，那痛哭的声音止住，沉默片刻，是那狂怒之前的沉寂。

"好！唱罢！就唱罢！现在不拣一闹的戏唱，将来散场时怎好衬得冷清？唱罢！"

戏谑的、好奇的、疑惑的、看笑的……

呀，梦颠倒了，他蹒跚着步退后几步，茫茫然不知所以。

该是在那北京王府里，他唱堂戏，一片喧扰人声，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帷幕，喜庆的闹，不知怎么忽然光景转变，倏然他站在台，面对一片凄厉厉的红，王府外是连绵不绝的枪声，人都走光了，他还在唱。

他不要醒！

他几乎忍不住要哭起来，抬手拭去满脸泪。

发狠似的抬看着众人，兀自冷笑了一回，很痛快的笑乍乍响起，他在鼓着掌喝彩儿：

看他起朱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

回看戏，茶不曾冷却，还是在闹场中，这芸芸众生，潇洒看客。

戏台上鼓乐声动的，顾寒瑞也没心思看，那茶厢下老者倚着扶手，又慢慢踱到靠前些儿位置，他那背影便恰好落在顾寒瑞的视线范围内，一条长长的辫垂在脑后，神情是怎样看不清，看打扮气质大概是前清的遗老。

他走下台，离开北京，南下徐州，穿着前清的衣服留着前清的辫，收棉、拉二胡、给丝棉厂里短工、在戏院里扫地……再不肯开唱上一句戏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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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杂役认识他，哄笑起来："醒醒吧！大清朝早亡了！"

顾寒瑞坐在茶厢座儿上，他不是在等戏开场，竟是在等戏散场，一下一下地握着手中荷包，心不在焉地喝茶。

……

离亭宴带歇指煞：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榭开早。

反反复复几句戏词，唱了一夜、念了一夜，天将要晓，他站在台之上迎接曙光，喃喃念着："不信呀……不信呀……"

说是净角儿，却又是脸，真叫人糊涂呀。

了，一楼戏坐席上人攒动，两面墙边儿上站的也有不少人，顾寒瑞着白手，压低了军帽檐，旁边跟着警卫连，一戎装地走在过中。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