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觉得当世最幸运和最不幸的人，是谁？”

彰华已不记得他当时有没有笑了。以他十五岁时那心气傲的，八成会不屑地一笑置之。最终照父王、门客和大臣们共同商议的结果，选了谢家的谢繁漪。

“那么太傅，我到底应该选谁家女为妻呢？”

“而您，会在此后的岁月中，会何为‘失去’。

“太殿下，您勤勉发奋，明察沉断，老臣其实没什么可以教您的。唯一能在您耳旁劝诫的，大概便是——放松二字。

再然后……

“因为先祖们爬到了这样的度，所以百姓会要求继位的您，爬到更的度。哪怕原地踏步，都是无能。您会很累，一天比一天累。然后您就会发现，终您此生，只有生时那一刻，是最幸运也最幸福的。

太傅反过来回问他：“殿下，您觉得当世最幸运和最不幸的人，是谁？”

风乐天揶揄：“陛下都有蝴蝶了，妻……随意吧。”

风乐天笑了起来：“殿下真是老臣平生见过的最自律之人。”

仿佛再次回到六岁时，站在狂风暴雨的海边，看见地坼天崩，人生如寄。

风乐天用一双满是皱纹却般温的睛看着他：“也是您啊，太殿下。”

他是心怀大志的少年，情窦未开，却已阅尽千帆。对于自己的婚事，没有丝毫旖旎之心，所想所思尽是天下。故而，他去问他最信任也最敬重的太傅：“我当选谁家女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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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这个答案很有理。

他答不上来。

还记得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太傅在为他授课时，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不。我只是觉得，字画兵古玩，拿到了就得到了，只要保存得当，一辈都在。可蝴蝶，再怎么珍都不过一季。那么一旦我沉溺于其中某一只蝶，也不过一季。等它死后，便自觉离了情，可以回归正常了。”

风乐天便告诉他：“当世最幸运之人，是您啊，太殿下。”

默静止着。池塘里的袖珍小车被取了来，放在一旁的地上，不再翻转。因此，整个蝶屋静寂无声。

“创业难，守业更难。千古帝王中，开国者皆圣明，二代之后起起落落，孙难兴。为何？并不是因为才不及先祖，而是……要求了啊……

翻惊摇落，大梦方醒。

“蝴蝶。”十五岁的彰华望着窗外院中飞翔的蝴蝶，悠然声。

他听完了这样长的一番话后，皱起了眉：“太傅的意思是，让我选一个真心喜的女为妻？”

风乐天若有所思：“有意思。蝴蝶这小玩意，生时是虫，然后变成茧，最后变成蝶。一三态，煞是有趣。”

风乐天笑了：“情缘可遇不可求。陛下还是另选一吧。易得的，可以源源不断补充的，但又永远收集不齐的。比如名家字画，比如神兵利，比如奇石古玩，比如……”

但他当时真的很不喜谢繁漪。那女孩看上去完无瑕，无可挑剔，于他而言，却是一枚死茧，看不到鲜活跃的将来。

风乐天摇了摇：“那只是人世千劫中的一而已。殿下之不幸，乃是由幸而来。

彼时他刚过十五岁生辰，父王正在为他的婚事发愁，满朝文武或观望或运作，太监女们私底下也无不互相揣测，谁会是那个幸运的新娘。

“殿下，选一喜吧。把您所有的压力、悲伤、痛苦、绝望，全都投注到那样东西中去，当您在那件事时，能令时间静止，能让大脑放空，能忘记一切，能一气。

他相信自己，他是天之骄，他无所不能——

不过皇后什么的女人什么的，也就那么回事，并不会改变什么。

于是他想到了自己的童年，想到六岁时的遭遇，想到自己背负的使命。“是因为如此，太傅才说我不幸吗？”

他为摹尹独，生来就是大燕储君，将来继承大统，坐拥千里壮阔山河，足下匍匐万万温顺民。

“您会睁睁看着一些东西溜走，一些东西陨灭，一些东西破碎，一些东西消失。有些您可以阻止，有些您不能阻止，有些您不愿阻止，有些则是您拼尽全力也阻止不了的……

“只有这样，您才能走下去，扛着越来越沉的重担，一直走下去。”

“一生就什么都有的人，就像攀到峰的旅人，之后的路，只有‘下坡’二字。

“那么，不幸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