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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2/3)

九三年是一个无可去的年份,在工厂里上班,外面的世界变得很快。七十年代,工厂里是什么样,外面就是什么样。八十年代,外面有舞厅和录像馆,工厂的娱乐设施显得落伍,有些工厂也跟着造舞厅,造录像厅。再后来,外面有电游戏房,有网吧,有桑拿,这下工厂跟不上了,总不能把车间改造成娱乐中心吧?

那唯一不变的娱乐场所,图书馆,就成了国营企业的梦幻之星。每天中午,糖厂的图格版古典名著,当然还有各盗版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我对张小尹说起过去,就会说那个图书馆里有很多我想看的书,起初我也看《浪女》,后来看些别的,外国古典名著和中国先锋派之类。我的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读野大学的。

有关我写诗,经过是这样的。有一天海燕对我说,路小路,你和其他青工不一样啊。这句话我已经听白蓝说过了,现在又有人这么说,心里毕竟很激动,认为遇到了知音。我问海燕,我有什么不一样。她说,其他青工都是看《浪女》,你看的是《悲惨世界》。我心想,我看《悲惨世界》就是为了会一下,什么叫悲惨。海燕说,这本书很好,很励志的。妈的,悲惨世界还励志?

那天海燕从屉里拿几本诗刊,说:“你拿回去看看吧。或许你会兴趣。”这些诗刊不是图书馆的,是她私人的,工厂里什么杂志都有,就是不会有诗刊。我说:“写诗啊,不就是句分行吗?”她说:“气不小啊,写几个来,让陈小玉登到厂报上去。”

我现在回忆糖厂图书馆,那里有个理员,叫海燕。她是城小有名气的诗人,经常在晚报上发表作品。我后来还遇到过一些姑娘,她们也叫海燕,无一例外都很有文艺细胞,有的是画画的,有的是摄影师,有的酷写作。为什么叫海燕的姑娘都会有那么一与众不同呢?我的看法是:从小就受了尔基的熏陶。上学的时候,语文老师让我朗读课文《海燕》,我站起来直着嗓:“《海燕》!尔基在苍茫的大海上……”被语文老师用一个黑板扔中了额。语文老师说我永远不会像海燕一样拥有远大的抱负,而一个名字叫海燕的姑娘是绝不会这么无聊的。

城晚报上发表诗歌是一件非常的事情。我不能想象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文字被打印来,由一组歪七歪八的象形文字变成方方正正的宋字,心情激动得要昏倒。文字变成铅字,就是铁证如山的事情,就像一记耳光拍在脸上,就像癖被联防队员赤地抓获在大街上。

我现在住在上海,爬满蟑螂的地方,有时候会梦见化工厂的图书馆,那里很净,没有蟑螂,某些季节里会有一些蠓虫从窗外飞来。我坐在里面看书,那唯一的吊扇翻动着书页,风卷动淡蓝的窗帘,时间在我的注视下逝。在那幢楼里,白蓝、陈小玉、海燕,还有各各样的科室女青年,她们也像那些书,被我的记忆整理之后放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我年轻时遇到了那么多,现在我三十多岁了,们都去哪里了呢?有一天我在上海的旧书市场晃悠,竟然淘到一本敲着“城糖厂图书馆”图章的书,丰恺翻译的《落洼语》,我把这本书揣到袋里的时候,心里非常伤,好像是从废纸篓里找到了我遗失多年的情书。我又想起,我辞职的时候有一本纪德的《伪币制造者》没还给图书馆,有一天我妈看到这本书,非常担心,以为我失业在家,要去造假钞糊。这些书都被我珍藏在书柜一角,将来我死了,可以给我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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