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想不到，自己写诗，还刊登到厂报上去，是件找死的事。我还以为很呢。原先厂里就一个海燕是写诗的，她很，又很懂事，领导都喜她。在厂里人看来，她写诗是一类似女红的活计。后来我成为糖厂第二个写诗的人，但我是个电工，而且名声狼藉，别人把我当个傻，我自己还不知。那时候胡得力看见我的诗，就说，这是不务正业的典型，应该把路小路送到糖车间去，他就知什么是诗意的人生了。

现在我知，写诗的人有一病，就是喜鼓励别人写诗。陈小玉和海燕发现了我的才能，但同时也把我送到了坑里。工人师傅遥遥地看见我过来，就冲着我大喊：“诗人！诗人！”我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钻去。看见我，一般不嘲笑我，而是用一很冷的目光瞟我。我去上厕所，听见有人蹲在那里大声地读我的诗，然后把厂报搓一搓，用来。我也不知为什么会招来那么多嘲笑，起初我以为他们嫉妒我的才华，后来发现，他们本把我当成是个写打油诗的。

当时我很后悔，自己没事找事，费了半天劲，其实是找死。现在我三十岁了，我已经不想为这事情惭愧了。我二十岁的时候就算不在这件事上找死，也会死在其他事情上，反正都一样。一切都去他娘的吧。

有一天，我独自在化验室里换灯。那些化验女孩说：“哟，路小路哎，现在是诗人。”我说你们不要取笑我了，我一个电工而已。那些女孩说：“你写得很好啊，很有李清照的韵味。”我想了半天，认为这是一表扬，而且是善意的，我就很开心。为了报答她们，我把刚学来的一游戏表演给她们看，这是我从夜大学来的，叫笔仙。工厂里的女孩不懂笔仙，笔仙最初是在大学里行的。

我对她们解释了一下，什么是笔仙，然后拉起窗帘，在桌上铺开一张纸，写上字，念叨了几句咒语。我和一个女孩握着一支圆珠笔，旁观的女孩都很张，小脸都红了。这个游戏确实很好玩，用来泡小姑娘最合适不过。圆珠笔在一神秘的力量下，慢慢地在纸上打转。笔仙来了笔仙来了，她们小声地发赞叹。路小路你真神奇，你从哪里学来的，你一定要教教我啊。

后来，化验室的大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群从外面走来。那些化验女孩尖叫一声，像松鼠一样四散而逃，瞬间之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桌上，手里着一支圆珠笔，茫然地看着他们。我第一个看到的是胡得力，然后是倒b，然后是小毕，这使我产生了一错觉，以为自己是在梦里。冤家路窄，也不能窄到这个程度。后来，有一个瘦的中年人走到我面前，他穿着不蓝不绿的厂服，而我穿着枪驳领的西装。他指着我问：“哪个班组的？”

胡得力抢上一步，说：“电工。”

中年人面无表情地说：“让他去糖车间上三班。”然后又指着胡得力的鼻说：“你是怎么搞理的？”

后来我知，这个中年人是我们新任的厂长，那天他带着各个科室的来突击检查。有关他，我只知他是一个著名的企业家，在他的经营之下，我们厂成为城唯一一个没有下岗职工的国营企业。我撞在他手里，死得的，没有任何回旋余地，送一百条中华烟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