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主治医生的门，他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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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但是，”顾里的表情可一儿都不抱歉，她看着预算报表都没有抬，“以后你给我的文件，请一律用正规五号字打印好么，lucy？”

顾延清的遗像看上去，法令纹不见底，愁云惨雾的。

好吧，又来了。这应该是她生命里现过的第127个lucy。她生命里围绕着无数个lucy，楼下便利店的大妈、小区门天天遛狗的中年妇女、隔那个天天扎着两条大辫坐宝上学的小丫片、给小区除草的女工，她们都是lucy。第126个应该是上个星期她们门新来的一个实习女大学生，第一天女大学生拿广告预算给她审的时候，顾里看了看新面孔，说：“lucy，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吧，觉如何？”女大学生说：“我的名字叫e……”

“可能这样有儿冒昧，但是，”顾里脸上的表情可一儿都不冒昧，自然极了，挂了电话，她冲着小护士微笑着，看起来非常，“我能叫你lucy么？这样对你我都比较方便，因为我特别不善于记名字。”

长什么样我都忘记了，我从小到大只见过她一次，那还是在爷爷家里过年的时候，而且她从到尾只和我说了一句话：‘顾里，先让吃，懂吗，听过孔让梨么？你要像一样多念儿书。’然后她就特别淡定地把我手里的巧克力抢过去了表嘴里。你说她要不要脸？而且表那个时候黑得跟乌骨一样，她还拿巧克力给她吃，不知吃啥补啥么？越吃越黑！你说她良心有多坏？白雪公主她妈也没这么狠啊。”顾里的声音划破灵堂的寂静，响彻云霄。

顾里一边冲着正在给她穿蓝消毒大褂的护士翻白儿，一边继续对着手机说：“还有，妈，我说你对一个死人都这么关心，你就不能关心关心我吗？你女儿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而且现在还有个大在给我穿蓝大褂，扣从后面扣的衣服你见过么？我现在就像一颗生一样，只要你用力，就能整个对半剥开。而且这衣服的料也太反人类了，要形容起来，就跟现在躺在棺材里的顾延清穿的差不多，都是能直接推铁箱里一把火烧掉的材质。你怎么就不关心一下我？”

顾里从病床上下来，别扭地在墙上的镜里看着自己裹在蓝消毒大褂里的样，我帮她把病床前面挂着的检查表拿上，再拿起她那个金贵的chanel包包，陪着她朝主治医生的办公室走去。她虽然面容瘦削得只有掌大小，骨瘦如柴且穿病服，但她却健步如飞，轻如燕，脚踩gi的锥跟鞋小腰一拧，呼啦一声就穿过了走廊，看上去就像要趁着回光返照的力气而逃医院的（神经）病人。她的速度之快，几度让我错觉她是在医院里短速，我在后面气吁吁地追着，看起来仿佛几天前莫名其妙躺在地上呼暂停的人是我。

e：“……好的。”

其实之前公司电脑工程一个专门负责给顾里修电脑的叫雄的网络工程师，顾里也一度企图称呼他为lucy，但是因为对方实在是太过壮硕、肌雄浑、发密且声沉如鼓，最终顾里还是没有逆天而行。

我看着顾里边那位被顾里称呼为“大”的满脸青痘的小妹妹，她呼明显有儿上不来。我特别理解她，一般人第一次听顾里讲话，都是这反应，久了，就免疫了，就像丢冷锅里的蛤蟆，在小火慢炖的过程里，自然而然地就不惊恐了，就学会泡温泉了。和顾里待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就越能欣赏这善于拿别人更善于拿自己开刀的语言艺术。我和南湘从小浸在小说的艺术世界里，被全世界的大文豪耳濡目染，但我们却掌握不了如此神化的文字质。而顾里，这个从某个意义上来说和唐宛如一样的文盲（因为她只看数字和财经杂志，她看小说脑袋疼），却能灿莲吐砒霜，不得不归结于天赋。